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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朗美学思想的体系化建构及其价值

来源:原创论文网 添加时间:2020-05-18

  摘    要: 叶朗先生是推动中国美学现代转型的重要美学家。叶朗的治学之路分为以下阶段:20世纪60年代,整理中西方美学史资料;20世纪70至90年代末,从中国小说美学个案研究转向中国美学史爬梳再开启现代美学体系的初步建构;21世纪至今,完成“美在意象”的现代美学体系建构。以《美学原理》一书的出版为标志,叶朗建构了以意象为本体、以感兴为意象的生成方式、以人生境界为审美活动的意义和价值旨归的美学体系。叶朗的意象美学重视古典美学资源、借鉴西方美学方法论,推动了中国美学从传统向现代的转型;同时,也存在着未完成美学本体论的完整阐释、学术逻辑性欠弱、部分内容陷入客体美学理论窠臼、范畴界定不严格等局限。

  关键词: 叶朗; 美学; 意象; 感兴; 人生境界; 美在意象;

  Abstract: Mr. Ye Lang is an important aesthetician who promotes the transformation of Chinese aesthetics toward modernity. The researches that Ye Lang has done can be divided into the following stages: in the 1960 s, he has organized the materials of the Chinese and Western aesthetics history. From the 1970 s to the end of 1990 s, he has completed a series of works, from the case study of Chinese novel aesthetics to the sort out of the history of Chinese aesthetics and then to the preliminary construction of the modern aesthetic system. Since the 21 st century, he has completed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modern aesthetic system of “aesthetic in imagery”. The publication of his book Aesthetic Principles marks the construction of an aesthetic system with imagery as the noumenon, sensations as the generation mode of images, and the spheres of living as the meaning and value of aesthetic activities. Ye Lang's imagery aesthetics attaches great importance to the classical aesthetic resources and learns from the western aesthetic methodology. It promotes the transformation from traditional aesthetics to modern aesthetics. At the same time, there are still some limitations, such as the incomplete interpretation of aesthetic ontology and the lack of academic logic. Also, some of his thoughts has fallen into the beaten track of object aesthetic theory and some lack strict definition of the category.

  叶朗先生是推动中国文艺美学现代转型的重要美学家。学者朱良志曾评述道:叶朗“总是紧紧抓住建设现代美学这个根本,从这个角度来看传统,看中西之别,他要建立植根传统、兼顾中西、面向未来的当代美学系统”1。综观叶朗的文艺美学研究,从中西美学资料的整理起步,其历经美学个案研究、美学史爬梳、美学体系建构等多个阶段,最终形成以意象为本体、以感兴为生成方式、以人生为指向的文艺美学体系,达到了其所设定的“接着说”目标,衔接了中国美学从古代到近代再到现代的学术发展道路,为中国美学的现代转型作出了积极贡献。
 

叶朗美学思想的体系化建构及其价值
 

  一、叶朗的治学之路

  叶朗先生与美学的结缘,起于20世纪50年代中后期的第一次美学大讨论。1955至1960年,叶朗在北京大学哲学系读本科。在他读书期间,学界发生了建国以来的首次美学大讨论。这场讨论始于1957年对北大教师朱光潜先生“资产阶级美学思想”的批判,后发展成美的主客观问题的论争,形成以吕荧和高尔泰为代表的“美是人的主观感觉”派别、以蔡仪为代表的“美是客观的自然属性”派别、以李泽厚为代表的“美是客观的社会属性”派别、以朱光潜为代表的“主客观统一”派别。由于朱光潜的缘故,此次美学讨论为广大北大学子所知晓。当时的叶朗虽然仅为一名在校学生,没有充足的学术积累形成自己的观点参与争鸣,但这场美学大讨论展现了美学巨大的学术魅力,吸引他投身美学学科领域,在美学研究道路上一走便是五十余载,至今仍未停歇。客观地说,这场美学讨论不仅开启了叶朗的美学治学之路,甚至还长远地影响了他的美学理论体系建构。他曾对此次美学大讨论反思道:“整个这场讨论,都是在‘主客二分’——这种思维模式的范围内展开的。而这样一种思维模式,既没有反映西方美学从近代到现代发展的大趋势,同时也在很大程度上脱离了中国传统美学的基本精神。”2正是以此次美学讨论的学术局限性为出发点,叶朗极力突破原有的主客二分思想禁锢,借鉴中国传统美学资源,创建了极具个人特色的现代美学理论体系。

  叶朗先生的美学治学之路,从20世纪60年代迄今,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

  其一,20世纪60年代的学术积累阶段,整理中西方美学史资料。

  1960年,叶朗毕业留校,进入哲学系美学教研室工作,与邓以蛰、朱光潜、宗白华等美学家成为同事。在这一学术氛围浓厚的美学教研室里,叶朗正式踏上美学研究道路,开始了长达半个多世纪延续至今的治学生涯。

  早期,叶朗从收集、整理、编撰中西方美学资料起步,选编了《西方美学家论美和美感》3、《中国美学史资料选编》4(与于民合作)两部资料集。在两部集子的篇首,分别有两则“编者说明”交代了编选内容和目的:前者“辑录了西方美学史上从古希腊罗马到二十世纪初主要代表人物的一些具有代表性的论点,为学习和研究美的本质和美感问题提供了一些历史资料”5,后者“为研究中国美学思想史提供了部分原始资料,分上下两册(上册由先秦至五代,下册由宋至清末)”6。从这些文字可以看出,两部资料集所辑资料以时间为线索缀串起各个历史时期重要的美学家及其观点、理论,编织出中西美学发展的整体面貌,为阅读者掌握美学知识开展学术研究提供了基础文献。虽然这些文字是编者写给阅读者看的,目的在于告诉读者翻阅此集子所能得到的收获,但从另一个角度而言,这些阅读收获首先是编者自己的亲身所得,因为编者本身便是一名阅读者——在编选过程中海量阅读了相关美学文献并筛选、汇编成书。因此,作为编者的叶朗,通过资料集的编选工作,初步建立起中西美学概况的认知,完成了美学研究必备的中西美学资料积累。这些学养丰厚的中西美学资料,为他日后独立开展美学研究着书立说提供了扎实的专业基础和保障。

  其二,20世纪70年代至90年代末,从中国小说美学个案研究到中国美学史爬梳再到现代美学体系初步建构的学术探索阶段。

  1966至1976年发生的文化大革命,给全国知识界带来重创,包括叶朗在内的众多学者无法正常工作,学术研究被迫搁置。70年代末,随着文化大革命的结束,知识界逐步恢复正轨,叶朗重新启动美学研究。在70年代末至21世纪的二十余年间,叶朗依靠早期整理美学史资料打下的扎实功底而大施拳脚,一步一个脚印,探索出独具个人特色的学术之路。

  叶朗首先从具体的艺术类型的美学研究入手,进行中国小说美学个案研究,于1982年出版了学术成果《中国小说美学》。该书以中国古典和近代的小说美学为内容,着力于序跋、专题论文、笔记和评点等小说美学资源,梳理了李贽、叶昼、冯梦龙、金圣叹、毛宗岗、张竹坡、脂砚斋、梁启超等人的小说观点和理论,探讨了人物的典型性和个性化、小说的真实性、小说的社会作用等命题,填补了中国小说美学研究领域的空白。通过中国小说美学的整理,叶朗不仅让这些凝聚着前人思想智慧的小说理论重现于众人面前,而且充分认识到中国小说美学资源的重要性:一是利于书写中国美学史。他指出,“中国小说美学,是中国美学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如果对中国小说美学缺乏系统的整理和研究……就很难写出一部完整的中国美学史的着作”7。这一观点实际是对1980年召开的全国第一次美学会议关于中国美学史书写议题的回应。在会上,学者们提出:“中国古代没有美学学科,也没有与西方美学相对应的美学范畴,然而却拥有极丰富的美学思想,这样,中国美学史如何书写就成了一个新的值得探索的问题。”8二是利于当前美学理论建设。他提出,“中国小说美学中有很多带有中国特点的有生命力的范畴和理论,经过整理和分析,可以有批判地吸收到我们的美学和文艺理论中来”9。因此,在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叶朗付诸实际行动,以小说美学个案研究成果为切入点,将自己的研究拓展到更大范围的中国美学史研究,再进一步提升为现代美学体系的搭建,取得了丰硕成果。

  1985年,叶朗撰写完成国内第一部中国美学史通史——《中国美学史纲》。在这部48万字的专着中,叶朗采取唐代史学家刘知几的“略小而存大,举重以明轻”的方法,紧抓每一时代最有代表性的美学思想家的着作,梳理出从先秦到近代、“五四”前后约两千五百多年的中国审美意识历史,即中国美学范畴、美学命题的产生、发展、转化的历史。叶朗划分出中国古典美学发展的三个时期:一、先秦两汉为古典美学的发端:出现了老子、孔子、《易传》作者、庄子、荀子等哲学家,提出“道”、“气”、“象”、“味”、“美”、“心斋”、“坐忘”、“立象以尽意”等范畴和命题;二、魏晋南北朝至明代为古典美学的展开:出现王弼、刘勰、张彦远、荆浩、司空图、严羽、李贽、金圣叹、李渔等一大批理论家,提出“意象”、“神秀”、“气韵”、“神思”、“妙悟”、“意境”、“情理”等范畴,以及“得意忘象”、“声无哀乐”、“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实者虚之,虚者实之”等命题;三、清代前期为古典美学的总结:形成了王夫之以审美意象为中心的美学体系、叶燮以“理”、“事”、“情”与“才”、“胆”、“识”、“力”为中心的美学体系。特别要说明的是,叶朗将前期古典小说美学成果融进中国美学史研究中,设置专章“明清小说美学”加以阐述,践行了他之前所提出的小说美学是美学史重要组成部分的观点。通过对中国古典美学发展史的爬梳,叶朗提出:“中国古典美学体系是以审美意象为中心的”10。这一结论的得来,建立在细致的史料分析基础上,具有极强的说服力。

  1988年,叶朗主编的《现代美学体系》出版。此书的编撰,有着明确的理论自觉性:从主编叶朗的个人治学道路来看,这是他将审美意象用于建构个人美学理论体系的尝试;从学科整体环境来看,这是对当时美学学科亟需完成新旧体系转换、建设现代形态美学体系所做的努力。当时的美学学科体系,是50年代、80年代两次美学大讨论的直接产物,以西方近代主客二分认识论美学为框架,认为美学的研究对象是“美”——可认识的实体,进而探究美的本质。翻阅80年代初出版的多本美学原理类书籍,均可看到这种主客二分理论体系的普遍性。王朝闻主编的《美学概论》是“从实践对客观世界的能动改造中,来探究美的本质”11;杨辛、甘霖主编的《美学原理》认为“美的事物之所以能引起人们的喜悦,就是由于里面包含了人类的一种最珍贵的特性——实践中的自由创造”12;蔡仪的《美学原理提纲》援引了马克思关于美的规律的论述,指出美的本质是客观性的美的规律,而“美的规律即典型的规律”13;刘叔成的《美学基本原理》提出“美是人的本质力量的感性显现”14。叶朗有意打破这一主客二分认识论美学体系,在《现代美学体系》一书中作了种种努力。其一,他认为美学研究的对象不是“美”,不是实体,而是审美活动。其二,他革新了研究方法,吸纳西方当代哲学结构主义转向的最新成果,如“现象学的‘意向性结构’”15理论,将以往主体与客体二者分割的理论变革为主客体双方有机构成和关系互动的理论。其三,他建立了一个崭新的美学理论体系构架,这一理论构架区别于西方传统美学封闭的逻辑演绎体系,而以“开放而富有弹性的联系”16为特点,依照美学知识系统应包括的八个分支学科而设定构成,涵盖审美形态、审美意象、审美感性、审美文化、审美教育、审美设计、审美发生、审美体验等内容。就如主编叶朗所总结的,“从全书的体系来看,最核心的范畴乃是审美感兴、审美意象和审美体验。我们的体系可以称为审美感兴、审美意象、审美体验三位一体的体系”17。即是说,叶朗以其在《中国小说美学》、《中国美学史大纲》中提炼形成的“意象”作为理论基石,试图突破主客二分认识论美学的藩篱,初步搭建起感兴、意象和体验三位一体的现代美学体系。虽然这一体系还处草创阶段存在诸多问题,就如全书“前言”所称,该书“是一部探讨现代形态的美学体系的学术专着”,“并不意味着……自认为本书已经提供了一个科学的或成熟的现代形态的美学体系”,但叶朗及其团队身体力行地推动中国美学现代转型的勇气、行动和成果仍令人钦佩。

  叶朗围绕“意象”、“意境”等核心范畴,还发表了一系列重要学术论文,如《京剧的意象世界》(《文艺报》1991年2月9日)、《儒家美学对当代的启示》(《北京大学学报》1995年第1期)、《说意境》(《文艺研究》1998年第1期)、《再说意境》(《文艺研究》1999年第3期),出版了论文选集《胸中之竹》(安徽教育出版社1998年)。

  其三,21世纪至今的学术成熟阶段,完成“美在意象”的现代美学体系建构。

  经过多年的学术积累和探索,叶朗已然完成成为一名优秀美学家的积累。进入21世纪以来,叶朗厚积薄发连连发力,在体系建构、资料整理、通史编撰等方面多管齐下齐头并进,又收获了累累硕果,显示出一名富有卓见的美学家的成熟。

  在现代美学体系建构上,叶朗于2009年完成《美学原理》一书撰写,同年交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翌年,该书的彩色插图版以《美在意象》为书名在同一家出版社发行。该书延续了《现代美学体系》所搭建的审美感兴、审美意象、审美体验三位一体的美学体系构想,但对基本的范畴和命题作了修正,并大幅度调整了全书的构架,涵盖审美活动、审美领域、审美范畴、审美人生四编内容,形成以“美在意象”为核心命题的现代美学体系。

  在中国美学资料整理上,叶朗率领国内30余所高校和科研机构的约150名学者,耗时12年完成共计一余万字的文字挖掘、整理、编注工作,于2003年出版了10卷19册的《中国历代美学文库》(高等教育出版社)。这一套文库收入的文献上至先秦,下至近代,涉及哲学、宗教、绘画、书法、音乐、舞蹈、诗歌、散文、小说、戏曲、园林、建筑、工艺、服饰、民俗、收藏等多个领域,可谓一座体系庞大的文献资料库。

  在中国美学通史编撰上,叶朗组织朱良志、肖鹰、彭锋、潘立勇等学者,花费6年多的时间编写了300余万字的大型中国美学通史型着作——《中国美学通史》,于2014年由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这套通史共有8卷,从上古时期的商代延展至近现代的1949年,通过各历史阶段重要美学范畴和命题的梳理,呈现出理论形态的中国美学发展历史。《中国美学通史》,与稍早的《中国历代美学文库》相得益彰。文库里的一篇篇文献如同散落在历史时间长河中的珍珠,各自散发着自身的光亮;而通史则如同一根长线,将散落的珍珠一一串联,使人们不仅通过珍珠间的排列组合比较而看到它们各自的不同,而且能够欣赏到成串珍珠所散发的耀眼光芒。这两套学术成果,称得上是以叶朗为首的北京大学美学团队为学界奉上的学术大餐。

  此外,叶朗与朱良志合作撰写了《中国文化读本》一书,2008年由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出版。他的个人论文选集《欲罢不能》和《意象照亮人生:叶朗自选集》则分别于2003年、2011年由黑龙江人民出版社、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推出。

  旁观其五十余载的美学治学之路,可以说,叶朗见证及伴随中国美学学科从创建到逐步走向成熟的发展历程,他以其不懈的刻苦钻研,取得了扎实的研究成果,回应了各个时期中国美学学科问题、推动了学科发展,是中国美学从传统向现代转型过程中功不可没的美学家之一。

  二、叶朗美学思想的体系化建构

  经过多年的学术思考,叶朗于2009年出版独着教材《美学原理》,建构了以意象为本体、以感兴为意象的生成方式、以人生境界为审美活动的意义和价值旨归的美学体系。

  (一)意象:美学体系的本体性根基

  本体,是哲学的基本术语,指事物之所以成为该事物的本质。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中写道,哲学“研究‘实是之所以实是’,以及‘实是由于本性所应有的秉赋’”18。其中,“实是之所以实是”即事物的本质,“实是由于本性所应有的秉赋”指事物的属性。简言之,哲学就是一门研究事物的本体以及事物的属性的学问。而这当中研究“实是之所以实是”的部分,则被视为“第一哲学”。哲学中关于事物本体的高度重视,影响了其下属分支美学学科的研究指向——美学亦研究美的本体和美的属性,尤其以美的本体为重中之重。因此,美的本体构成了美学研究的基本出发点,一个美学体系的建构首先要解决的便是美的本体的问题。

  在美的本体问题上,叶朗提出“意象是美的本体,意象也是艺术的本体”19的理论主张。在论证过程中,叶朗采用了先破后立的方法。首先,叶朗批驳了以往探讨美的本体问题时所采用的主客二分的思维模式。他不认同美是实体的属性的观点,明确指出:“不存在一种实体化的、外在于人的‘美’”。他援引柳宗元“夫美不美,因人而彰”的说法来加以佐证,“彰”意为发现、照亮,整句话的大意是美因为人的审美活动而得以显现。这表明,美并非客观的、独立于人之外的自在之物,而离不开人的审美体验。同时,他也不接纳美是主体的感性认识或情感体验的看法,认为“不存在一种实体化的、纯粹主观的‘美’”。他借用马祖道一“凡所见色,皆是见心,心不自心,因色故有”的思想进一步说明,在禅宗世界中,“色”意指现象世界,“心”则是非实体性的存在,指向事物本然的面貌。此话语大致是说人们肉眼所看到的现象世界并非事物本来的面目,只有超越现象世界进入“本心”,才能显示出事物的本然之貌。而美就类似禅宗中的“本心”,非客体事物、非主体创造物,是超越主客体之上的事物本然的意义世界。其次,叶朗确立了“美在意象”的主张。他说道:“中国传统美学认为,审美活动就是要在物理世界之外构建一个情景交融的意象世界。……这个意象世界,就是审美对象,也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广义的美(包括各种审美形态)”,“意象是美的本体,意象也是艺术的本体”。叶朗的此番论述,包含着多重含义:从生成条件上看,美(意象世界)必须在审美活动中才能产生;从存在形态上看,美(意象世界)是一个在物我之外构建出来的情景交融的感性世界;从审美意义上看,美(意象世界)是一个显现人与万物真实面目的世界。由此,叶朗从生成条件、存在形态、审美意义等不同方面,对“美在意象”的命题进行了阐释和界定,确立了“意象”在其美学体系中的本体地位。

  叶朗关于“美在意象”的界定,是对中国古典美学优秀遗产的继承。叶朗所提出的“意象”范畴实际来自中国古典美学。在其早年的《中国美学史大纲》一书中,叶朗详细地梳理了“象”和“意象”的形成和使用20。最早被人们使用的范畴是“象”,见于《易传》。《易传·系辞传》出现了“立象以尽意”的命题,意为以小喻大、由近及远等。此处的“象”虽不特指艺术形象,但道出了艺术形象所具有的以有限寓无限、以个别表现一般的基本特点,因而为后人理解艺术形象提供了帮助。第一次使用“意象”范畴的是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刘勰,他在《文心雕龙·神思》中写道:“独照之匠,窥意象而运斤”,“神用象通,情变所孕”。意指艺术构思活动中,外物形象和诗人情意二者的结合。即是说,“意象”在开始使用之时,便确立了主体(意)与客体(象)二者合一的基础含义。事实上,叶朗不仅追溯古代典籍上“意象”的出现及其含义,还着手考察20世纪中国现代美学建设启动以来“意象”的使用情况。他发现,在朱光潜和宗白华的美学世界中,“意象”(境界、灵境)占据着重要的地位。朱光潜多次说道:“美感的世界纯粹是意象世界”(《论美》)、“凡是文艺都是根据现实世界而铸成另一超现实的意象世界”(《论文学》)、“诗的境界是情景的契合”(《诗论》)。宗白华也反复提及:“美与美术的源泉是人类最深心灵与他的环境世界接触相感时的波动”(《艺境》),艺术家“所表现的是主观的生命情调与客观的自然景象交融互渗,成就一个鸢飞鱼跃,活泼玲珑,渊然而深的灵境”(《艺境》)。从这些论述中可以看出,朱光潜和宗白华进一步补充和丰富了古典美学中的“意象”范畴,但始终未偏离其最初的主客合一意义维度。自此,叶朗通过溯源式的古典文献爬梳和20世纪美学思想考察,找到了从古代一直活用到现在的中国美学范畴——“意象”的深刻意蕴,这一范畴自然也就成为其个人美学体系的本体性范畴。通过“意象”本体的确立,叶朗不仅成功地将个人美学体系大厦扎根在中国古典美学根基上,亦迈开了建构个人美学体系最坚实的第一步。

  叶朗的“美在意象”理论,借鉴了西方现代美学主体间性方法论。西方美学经历了古代客体性美学方法论、近代主体性美学方法论的发展演变,于现代形成主体间性美学方法论。主体间性美学方法论不再把美当做客体或主体的属性,而是在主体(“我”)与主体(世界)并存的审美活动中考察人的生存状况和生存体验。叶朗吸收了此主体间性美学方法,将美(意象世界)视为审美活动的产物,并在美(意象世界)中显现出一个真实的存在世界。具体来说,他在《美在意象》一书中援引西方现象学的意向性理论来界定审美活动的性质,提出:“审美意象离不开审美活动,它只能存在于审美活动之中”,“审美活动是一种意向性活动。……是‘我’与世界的沟通”。他还进一步将胡塞尔、海德格尔等西方理论家阐发的“生活世界”(即“存在”,笔者注)概念与中国古典美学的“真”(“自然”)概念打通,认为:“美(意象世界)一方面是超越,是对‘自我’的超越,是对‘物’的实体性的超越,是对主客二分的超越,另一方面是复归,是回到存在的本然状态,是回到自然的境遇,是回到人生的家园,因而也是回到人生的自由的境界”。从以上分析,足以见出叶朗意象理论中对西方现代美学理论的借鉴和改造。

  (二)感兴:意象的生成方式

  继确立意象作为美的本体之后,叶朗进一步研究的内容便是意象的生成方式——感兴(美感)。叶朗在《美在意象》一书中指出:“审美活动是美与美感的同一。”其中,“审美意象(美)是从审美对象方面来表述审美活动,而美感是从审美主体方面来表述审美活动”。同时又因为中国古典美学中“感兴”一词的涵义与“美感”几近相同,故“把‘感兴’作为‘美感’的同义语来使用”。

  “感兴”与“意象”相似,均源自中国古典美学。叶朗在1988年主编的《现代美学体系》一书中,深入考察了“感兴”的语义21。最早,“感”与“兴”是两个各具有独立意义的字词。“感”包含两层意思,一是“格也,触也”,即对外物的感知;二是“感者,动人心也”,即心有所动。“兴”也蕴含着两方面意义,一是原始人的发抒行为及其带来的精神悦乐,所谓“兴,起也”、“举也”、“动也”、“悦也”;二是处于感动中的主体的自我体验,如“感发意志”、“感动奋发”、“兴怀”等。大约在魏晋南北朝,“感”与“兴”开始被人们大量连用,如“感物兴想,念我怀人”、“每揽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所以兴怀,其致一也”等,充分表明这两个字词的稳定联系。于是,通过翻阅文献,叶朗从中国古典美学中提取了“感兴”一词,并对其进行改造以用于个人美学体系的理论建构。叶朗界定道:“‘感兴’是一种感性的直接性(直觉),是人的精神在总体上所起的一种感发、兴发,是人的生命力和创造力的升腾洋溢,是人的感性的充实和完满,是人的精神的自由和解放。”经过叶朗的重新阐释,“感兴”作为审美心理学的词汇被纳入到个人美学理论体系之中,用于阐释意象的生成。

  叶朗在《美在意象》一书中,用感兴解释了意象的生成。他首先在审美活动的语境下讨论意象的生成。在审美活动中,人与世界万物的关系并非主客对立,而是天人合一式的融合关系。在此融合中,作为审美主体的人不需要借助过去的知识或逻辑的分析演绎作为“中介”去认识世界万物,而是用当下直接体验的方式,在瞬间的直觉中创造一个意象世界,从而显现或照亮一个本然的真实的世界。这种审美主体通过瞬间直觉创造出意象的方式,就是感兴。感兴既是审美活动中意象的生成方式,也是审美活动中审美主体的心理活动(即美感)。

  为了更详细地说明“感兴”之义,叶朗借用王夫之的“现量”理论来加以解释。王夫之在《相宗络索·三量》中写道:

  “现量”,“现”者有“现在”义,有“现成”义,有“显现真实”义。“现在”,不缘过去作影;“现成”,一触即觉,不假思量计较;“显现真实”,乃彼之体性本自如此,显现无疑,不参虚妄。

  上文中,“现量”分为“现在”、“现成”、“显现真实”三层意义,分别对应于审美活动中“感兴”的三种状态。一是“现在”,意为不使用过去的知识作为影响和介入当下,对应于审美活动中主体的瞬间直觉感知,即“感兴”自身的含义;二是“现成”,指通过直觉而生成一个充满意蕴的完整的世界,对应的是“感兴”的产物——生成一个意象世界;三是“显现真实”,意味着照亮一个本然的生活世界,相应于“感兴”的意义——在意象世界中显现真实的面貌。于是,借助王夫之的“现量”三义论,叶朗一方面从含义、产物、意义等三个层次全面分析了何为“感兴”,使其作为意象生成方式的理论内涵为众人所熟悉和理解,另一方面也与中国古典美学遥相呼应,从而唤醒古典美学理论在现代美学语境中的生命力。

  (三)人生境界:审美活动的意义和价值所在

  从20世纪的冯友兰、朱光潜到21世纪的叶朗,北京大学的人文社会科学一直重视将学术研究与现实人生相结合。早在20世纪30年代,当时还在德国留学的美学家朱光潜就给广大青年读者写下了以“人生的艺术化”为主题的“十三封信”——《谈美》22。在全书的《开场话》中,朱光潜交代了撰写此书的初衷。原来当时国家正处在内忧外患的紧急关头,外部面临日本的入侵,内部则是青年人或因战争废学或为高官厚禄奔走。针对此境况,他痛心疾首地写道:

  我坚信中国社会闹得如此之糟,不完全是制度的问题,是大半由于人心太坏。我坚信情感比理智更重要,要洗刷人心,并非几句道德家言所了事,一定要从“怡情养性”做起,一定要于饱食暖衣、高官厚禄之外,另有较高尚、较纯洁的企求。要求人心净化,先要求人生美化。

  从上述话语可看到,朱光潜认为解决当前国家困境的最佳办法,并非宏观的制度建设——通过外在制度规约人的不良行为,而在于微观的个人心性修养的提升——通过内在修养约束自我的恶行。那么,如何达到个人心性的提升呢,朱光潜给出的方案是“人生美化”,即追求艺术化的人生。为此,他在全书最末一章以“‘慢慢走,欣赏啊!’——人生的艺术化”为题,详细探讨了人生与艺术的紧密关联。他认为:“离开人生便无所谓艺术,因为艺术是情趣的表现,而情趣的根源就在人生;反之,离开艺术也便无所谓人生,因为凡是创造和欣赏都是艺术的活动,无创造、无欣赏的人生是一个自相矛盾的名词。”假如说,美学家朱光潜提出的人生艺术化主张是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为改造社会开出的一剂良方,倡导艺术与人的日常生活结合;那么,哲学家冯友兰则从形而上的高度划分了人生境界的四个不同层次23。这四个层次由低到高分别为: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天地境界。其中,处在天地境界中的人,“了解于社会的全之外,还有宇宙的全,人必于知有宇宙的全时,始能使其所得于人之所以为人者尽量发展,始能尽性”。这可以理解为,天地境界中的人,突破个体的小我格局,将个人放置到广阔的社会、宇宙天地间,方始获得人之为人的全部意义。冯友兰的天地境界观,从哲学的角度揭示了人之本质及其生存意义。

  朱光潜和冯友兰关于“人生艺术化”、“人生境界”等思想一经提出后便形成一个巨大的学术场,影响了周围的其他学者。作为朱光潜同一学科领域的小同事和作为冯友兰授课学生的叶朗,潜移默化中也受到了两位理论大家的影响,坚持将学术与人生相结合。叶朗坦诚道:“美学是一门人文科学。……人文科学研究的对象是精神世界和文化世界。精神世界是内在的,文化世界是外在的,是统一的。……明确这一点很重要。美学研究最后要与人生结合。”24那么,美学如何与人生结合呢?叶朗巧妙地将朱光潜和冯友兰的思想加以改造:一方面,他向朱光潜“人生艺术化”借来将艺术引入后人的生活的观点;同时,他还参考冯友兰的人生境界观的四个层次内容,将艺术进入后人的生活所能提升达到的高度设定为天地境界。于是,通过此般整合,叶朗最终形成了审美人生境界观,即《美在意象》一书中所提出的:“审美活动对人生的意义最终归结起来是提升人的人生境界”。具体来说,首先,叶朗解答了审美活动何以能够提升人生境界的原因,他使用福柯的理论进行回答,“审美活动是人的最高超越活动,它在不断的创造中把人的生存引向人的本性所追求的精神自由的境界”;其次,叶朗展示了审美活动所提升的最高人生境界——审美境界,这一审美人生境界的内涵便是“诗意的人生,创造的人生,爱的人生”。诗意的人生用审美的眼光和心胸看待世界、照亮万物一体的生活世界;创造的人生,则高度发挥自我的生命力和创造力;爱的人生则感恩周遭的每一个人及万事万物。

  总的来说,叶朗围绕“美”这一中心,通过意象、感兴、人生境界三个关键词构筑起个人美学理论体系。其中,意象对应的是美的本质,感兴对应于美的生成,人生境界则是美的意义所在,这三个关键词不仅回应了美学理论基本的三个元问题,而且也让人们快速地了解叶朗美学体系的基本内涵。

  三、叶朗美学体系的意义与局限

  叶朗美学体系的学术价值与意义,需要放置在中国当代美学发展格局中方能凸显。与西方美学相比,中国传统美学(古典美学)重思想观点的提出而轻思想体系的建构、多感性描述而少理性逻辑演绎。但自20世纪西方美学译介进入中国学界以来,中国美学开启了从传统到现代的转型过程。经过一个多世纪的发展,中国美学主要形成了三大主潮25:一是西方模式的中国美学体系,以朱光潜等人的情感本体论美学为代表;二是马克思主义美学体系,以李泽厚等人的实践本体论美学为代表;三是自中国古典美学而来的具中国特色的美学体系,以宗白华等人的美学为代表。这三个主潮的发展并不均衡。其中,受西方美学大量涌入和主流意识形态导向等因素的影响,前两个主潮较强盛,第三个主潮则稍弱。然而,发展较弱的美学思潮并不意味着其学术价值低下,相反,美学界经过多年的拿来主义发展模式——引进国外美学资源,出现了与中国古典美学断层的发展困境,即前些年学界出现的所谓“失语症”现象。在这样的背景下,延续中国古典美学文脉、建设有本土特色的当代中国美学便成为当前美学界亟需发力所在。叶朗的意象美学便从属于急待建设的第三个主潮。因此,从其所处的外在美学学术环境及内在思想观点来看,叶朗的意象美学体系具有如下几点学术价值与意义:

  第一,重视中国古典美学资源的整合。此得益于叶朗早期中国小说美学、中国美学史等方面的研究,他从中国古典美学长河中沥取出“意象”这一本体范畴,用以界定美的本体,建立起与中国古典美学一脉相承的现代美学体系,屹立在当代中国美学之林而彰显出中国特色。第二,借鉴西方学术方法。叶朗关于“美在意象”的界定体现了主体间性美学的立场,契合西方现代美学发展潮流,并从美的本体、审美领域、审美范畴和审美人生等几大知识板块构筑出一个独立的美学体系,与西方现代学术体系接轨。第三,努力推动中国美学从传统到现代的转型。如前所述,中国现代美学起步于20世纪,经过一个多世纪的建设形成了多家美学观点争鸣、多个美学流派林立的繁荣场面。但仔细审视便不难发现,这诸多美学学说或以西方前现代的客体美学和主体美学作为理论来源,所建构起来的美学体系自然具有浓重的“古代”、“近代”美学色彩,从学理上看其实不属于现代美学的体系范围;或完全照搬西方现代美学观点,完全斩断了与中国古典美学的联系,所建立的美学便容易沦为西方美学的复制,从理论身份上看,难以划归到中国美学的大家庭中。建立于21世纪初的叶朗意象美学体系,延续了中国美学20世纪以来的现代转型路径,对“意象”、“感兴”等中国古典美学范畴进行现代阐释,为其注入主体间性现代美学维度,促成了中西美学融汇、中国传统美学向现代美学的转型,具有重大的理论价值和学术意义。

  叶朗的意象美学在获得重大理论突破的同时,亦存在不足之处。从体系的知识结构、逻辑线索等宏观方面来看,叶朗美学体系的局限性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局限一,未能完成美学本体论的完整阐述,缺乏“美的来源”部分内容。从知识体系的层面看,美学本体论应包括美的本质、美的来源、美的形态等三部分内容,即美学三问——美是什么、美从何处来、美表现为什么等。叶朗的意象美学体系解答了“美是什么”(见第一编审美活动)和“美表现为什么”(见第三编审美范畴),却回避了“美从何处来”的问题(注:叶朗的感兴理论解答了个体美感如何产生,但此处所说的“美从何处来”更多指的是人类美感的起源与演变的历史),导致出现知识学上的理论空白。翻阅20世纪80年代出版的多本美学原理着作,均可看到美的本质、来源和特征等三个知识板块合为一体的美学本体论学说。王朝闻版《美学概论》(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一章审美对象包含两个小节内容——“美的本质”与“美的形态”,第二章审美意识设专节考察“审美意识的历史起源”;杨辛、甘霖版《美学原理》(北大出版社1983年),第四章阐述“美的本质的初步探讨”,第五、十三、十四、十五章分别讲解“真善美和丑”、“优美与崇高”、“悲剧”、“喜剧”等美的形态,第六、十六章则探讨“美的产生”和“美感的社会根源”等关于美的来源的问题。可见,在叶朗意象美学提出之前,学界就已达成美学本体论的知识学共识,多本美学原理着作的知识体例足以互相佐证。即便是与叶朗同时期的美学家,也特别注重美的来源问题的考察,如杨春时独着的《美学》(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年),用一整章的篇幅来论述“审美的起源”,依据审美人类学、马克思主义生产劳动说等相关原理,从“审美的原型”、“审美起源的社会历史条件、内在根据、历史过程”等方面进行深入剖析,串联起从人的生物习性到原始文化原型再到社会现实进而上升为审美文化的美感产生过程,合理地解释了美从何来的问题。相比之下,叶朗意象美学关于美的来源方面知识的空缺,则显得令人遗憾。

  局限二,有待加强整个体系的学术逻辑性,体系的核心——“美的本质”与其他部分的理论联系较弱。叶朗以“美在意象”为基石搭建起整个美学体系,下设“审美领域”、“审美范畴”、“审美人生”等三个理论块面。其中,“美在意象”作为体系核心,并未辐射贯穿到体系内的其他理论块面。换句话说,“美在意象”与“审美领域”、“审美范畴”和“审美人生”等块面之间是割裂的,各自相互独立而无充分的学理逻辑上的关联。例如,“美的领域”章节由自然美、社会美、艺术美、科学美、技术美等内容组成,假使按照“美在意象”的核心概念进行推演,自然美、社会美、艺术美等部分理应按照自然美(社会美、艺术美)意象的来源、自然美(社会美、艺术美)意象的内涵、自然美(社会美、艺术美)意象的审美意义等逻辑线索展开,但叶朗《美在意象》一书中却论述了“自然美的性质、和自然美的形式有关的几个问题、自然美的发现、自然美的意蕴、中国文化中的生态意识”等内容,未见与前文关于意象的概念、生成方式、意义等方面的联系。对于叶朗美学体系逻辑性不强的局限,早有学者撰文指出,如单国华曾写道:“一个真正的体系,必须要具备这样的条件:第一,有可操作性的核心概念;第二,有一个由此核心概念形成的核心命题;第三,论述的所有方面的问题都能得到这个核心命题的解释”26,并以此为标准,认为叶朗美学体系中的“意象”概念缺乏操作性、“意象”与自然美和人体美理论联系不大等。

  局限三,体系内的部分内容过于老旧,采用客体性美学的理论框架,影响其现代美学的品质。叶朗在论证“美在意象”时,先阐释了“不存在一种实体化的、外在于人的‘美’”、“不存在一种实体化的、纯粹主观的‘美’”等观点,并在最后亮出“美在意象”的核心主张。这一关于美的本质的界定,扬弃了客体性美学、主体性美学的研究视角,体现出主体间性美学的现代美学理论倾向。但在第二编审美领域上,却大谈自然美、社会美、艺术美、科学美、技术美等内容,将美视为自然、社会、艺术、科学、技术的附属物,使美沦为实体的一种属性,无疑重蹈了客体性美学之辙而偏离了现代美学之路,导致其美学体系的现代性受损,使其并未能彻底完成从传统美学向现代美学的转型。

  此外,叶朗的意象美学还存在未准确界定各美学范畴词义而导致出现混用美学范畴的现象。例如,在阐述“意象”理论时,叶朗大量引用朱光潜、宗白华关于“诗的境界”、“灵境”、“意境”等论述,并将“境界”、“灵境”与“意象”直接划等号,由此佐证朱、宗二人的美学思想中存在着“美在意象”的内容。实际上,“境”的词义外延远比“象”要大,将二者划上等号的做法并不妥当。孟洪良就曾写过《意境是对意象概念的超越和扬弃——与叶朗先生商榷》27一文,指出叶朗误用“意境”指代“意象”的错误。再如“感兴”和“美感”,叶朗认为,感兴“比较准确地表达了‘美感’的内涵。所以在本书中(指《美在意象》,笔者注)我们有时也把‘感兴’作为‘美感’的同义语来使用”。但笔者认为,“感兴”与“美感”虽然都以“感”为词义核心,但从构词法来看,“感兴”是动宾结构,包含有动词的语义,较适宜用来阐释经由主体的审美活动生成意象的过程,而“美感”系偏正结构,以名词为主要含义,更合适去概括主体在审美活动中的心理状态。显然,二者不应混用。

  客观地说,叶朗意象美学作为一个创新性的美学体系,在理论探索时确实因思考不深入、推演不严谨而出现以上所列举的一些不足和局限,但正所谓瑕不掩瑜,这些不足并不能掩盖其作为21世纪中国美学的一个支流,在衔接中国古典美学文脉、吸纳西方现代美学方法等方面所作出的重大贡献。正是在叶朗、杨春时等这些富有时代使命感和学术创造力的美学家的努力推动下,中国美学才有望从传统走向现代,建立起现代性的美学体系。

  注释

  1[1]朱良志:《叶朗美学思想的新展示--读叶朗的〈胸中之竹〉》,载《北京大学学报》1999年第2期,第147页。
  2[2]叶朗:《美在意象》,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10页。
  3[3]《西方美学家论美和美感》最初为内部刊印资料,是“由叶朗、金志广同志编选的,杨辛同志担任了全书的组织工作”(见北京大学哲学系美学教研室编:《西方美学家论美和美感》,商务印书馆1980年,第1页)。后经再次编选整理,于1980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发行。
  4[4]《中国美学史资料选编》最初作为内部参考资料刊印,“是在原《美学概论》教材编写组王朝闻主编和北京大学美学教研室主任杨辛的组织领导下,由于民、叶朗二人于1961至1964年用了三年时间选编,最后经宗白华先生删定而成”(见于民主编:《中国美学史资料选编·再版说明》,复旦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1页)。后经进一步整理后,分别两次公开出版:1979年由中华书局出版(北京大学哲学系美学教研室编);2008年由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于民主编)。
  5[5]同[3],第1页。
  6[6]北京大学哲学系美学教研室编:《中国美学史资料选编》,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1页。
  7[7]叶朗:《中国小说美学》,北京大学出版社1982年版,第20页。
  8[8]陈望衡:《20世纪中国美学本体论问题》,武汉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9页。
  9[9]同[7],第20页。
  10[10]叶朗:《中国美学史大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3页。
  11[11]王朝闻主编:《美学概论》,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24页。
  12[12]杨辛、甘霖:《美学原理》,北京大学出版社1983年版,第58页。
  13[13]蔡仪主编:《美学原理提纲》,广西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11页。
  14[14]刘叔成:《美学基本原理》,上海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26页。
  15[15]叶朗主编:《现代美学体系》,北京大学出版社1988年版,第16页。
  16[16]同上,第31页。
  17[17]同上,第33页。
  18[18][古希腊]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吴寿彭译,商务印书馆1995年版,第56页。
  19[19]叶朗:《美在意象》,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57页。本章节关于《美在意象》一书的引文,皆出自此书,不再一一标注。
  20[20]叶朗:《中国美学史大纲》,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70-72页。
  21[21]叶朗主编:《现代美学体系》,北京大学出版社1988年版,第167-171页。
  22[22]《谈美》写于1932年。《中学生》杂志曾刊选了其中的部分章节,同年11月由开明书店出版。本文关于《谈美》一书的引文,出自《朱光潜全集》(第2卷),安徽教育出版社1987年版,第5-100页。文中不再一一标注。
  23[23]冯友兰关于“人生境界”的理论见1943年6月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新原人》一书中的“第三章境界”内容,后收录入《三松堂全集》(第4卷),河南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461-427页。本文关于《新原人》一书的引文,皆出自《三松堂全集》(第4卷),文中不再一一标注。
  24[24]徐碧辉:《跨进21世纪的门槛--访叶朗教授》,载《哲学动态》2002年第10期,第14页。
  25[25]关于20世纪中国美学思潮的划分,详见陈望衡:《20世纪中国美学本体论问题》,武汉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4-10页。
  26[26]单国华:《〈美在意象〉逻辑缺陷分析及思考--与叶朗教授商榷》,载《韩山师范学院学报》2015年第2期,第34页。
  27[27]孟洪良:《意境是对意象概念的超越和扬弃--与叶朗先生商榷》,载《学术界》2001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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